儒将之雄裴行俭

三、用兵如神之名将

上元三（676）年，吐蕃背叛了与唐的盟约，西部烽烟顿起。与裴行俭齐名的吏部名臣李敬玄率军在青海战役中惨败于吐蕃（从此不能齐名矣），裴行俭于紧急危难之中受命离京出任洮州道左二军总管，后又改任秦州右军总管。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担当武将带兵上阵。

次年，原属西突厥族裔的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与突厥别部首领李遮匐鼓动诱惑诸民族部落反唐，震动安西，并且与吐蕃连和，互为呼应。高宗想派兵讨伐，又怕吐蕃乘机进袭。裴行俭上书献计说：“现在吐蕃叛乱气焰正盛，而我方李敬玄战败，目前怎么能够再在西方发动大规模的战役？如今正好波斯王死了，王子泥涅师正在长安，不如派遣使节送他回国继位，正好路过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的地盘。如能见机行事，不需要劳师动众就能够取得成功”。于是高宗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诏任命裴行俭为安抚大食使，送波斯王子回国。

当时的波斯国即位于伊朗高原的呼罗珊王朝一直是唐的友好邻邦，人民大多信仰祅教（又称拜火教、摩尼教），长于经商，长安城里的古董珠宝生意基本上都是他们在从事。后该国为新兴的阿拉伯帝国（黑衣大食）所灭，国王被杀，王子卑路斯率不愿改变信仰、屈服异族的臣民数十万东逃吐火罗，并向唐朝求援。但唐朝廷认为千里迢迢出兵伊朗与阿拉伯帝国对决是没有可行性的，于是在中亚现在吉尔吉斯坦的地方划出一块地盘建波斯都督府安置逃离故国的波斯难民，让王子卑路斯担任都督（按传统仍称他为波斯王）并入朝挂右武卫将军职衔。后来随着这些波斯难民大量内迁，祅教在中国传播演化，拜火教进化后又称光明教、明教，摩尼教又讹称魔教，后来在中国的历史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裴行俭奉诏带唐军送波斯王子回封国，路过他曾经生活战斗过十几年的西州，各民族部落的新朋老友闻讯都到郊外来热烈欢迎他（种瓜得瓜，种因得果），裴行俭从他们中召集了豪杰青年千余人（精锐本地高手）跟着他，并到处对人宣扬：天气太热（火焰山附近，当然热了），不能再走了，不如等到秋凉了再上路。阿史那都支派出的密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见唐军数量不多而且又娇贵矜持，不像战斗部队的样子，于是放心不加防备。

裴行俭又不动声色地召来安西四镇的各部酋长，约他们一起打猎，说：“我真的好怀念当年在这里打猎的快乐啊，你们谁愿意再陪我去打打猎怀怀旧呢？”，于是“各族子弟愿从者万人”（这下子有军队了）。他借机暗中编整训练好部队，秘密出发，几天之内倍道而进，到达离阿史那都支牙帐只有十余里的地方停留，并派使者前去致以亲切的问候，说大唐使节裴行俭出差路过此地，乘机约老朋友、老部下到这里来郊游露营打猎度假休闲腐败，要是您也闲着的话，就一起来逍遥吧。

阿史那都支原来与李遮匐商量好到秋天合兵抗拒唐朝使者，一看这个阵仗，两万多人的打猎大队已进到了家门口，“仓卒不知所出”，只好带着侥幸心理率子弟五百余人到唐营拜见，结果可想而知，一网就擒。当天，裴行俭就用阿史那都支的令箭，召集他辖属各部酋长前来聚会，并全部抓获送到碎叶城。

接着，裴行俭马不停蹄，简选精骑，尽量少带装备，迅速袭击李遮匐。恰好在路上抓住了李遮匐的使者，并放他回去告诉李遮匐阿史那都支已经玩完的消息。李遮匐势单力孤，见势不妙，只好投降（还算识时务）。

裴行俭初上战场，就像个古龙小说里真人不露相的绝世高手，杀气未显、剑光不现，对手就已经倒下了。解决了这两个叛乱种子后，他自己押俘返京师，遣副将王方翼继续送波斯王子前去西亚，令将吏刻石纪功立于碎叶城（是不是裴行俭的亲笔呢？找到的话，就是吉尔吉斯吸引中国游客成群结队前往观赏的超级国宝了）。

高宗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消息传来，喜出望外，等裴行俭回京之后，亲自为他举办慰劳庆功宴，并给予高度的评价：“行俭提孤军，深入万里，兵不血刃而叛党擒夷，可谓文武兼备矣，其兼授二职” 。于是官拜礼部尚书兼检校右卫大将军（外交部长兼陆军上将）。

调露元（679）年，北方蒙古草原的突厥部族的阿史德温傅又起反叛，拥立阿史那泥熟匐为可汗，并鼓动辖属二十四州一起响应，叛军多达数十万。都护萧嗣业率军平叛，屡战不胜，唐军死伤惨重。紧急关头，裴行俭再度出任定襄道行军大总管北上奔赴前线，率太仆少卿李思文、营州都督周道务带兵十八万，到当地再整合西军程务挺、东军李文暕等将领的兵马共三十余万，旌旗千里，刀枪如林，浩浩荡荡，其盛况为唐军出师之罕见。

　　先前，萧嗣业军队的送粮分队多次被敌人袭击无法把补给送上去，使唐军又累又饿，战斗力严重削弱。裴行俭认为敌人很可能故技重施，决定将计就计，就伪装粮车三百乘，每辆车上潜伏壮士五人，装备大陌刀和劲弩，又故意选老弱兵士赶车，然后派精兵暗暗跟随其后。果然叛军前来夺粮车，赶车的兵士依计马上逃走，叛军于是高高兴兴地赶着运粮马车到有水草的地方去，解鞍牧马休息，正要取出车上的食物的时候，潜伏车上的壮士突然杀出，尾随的伏兵也迅速赶至，叛军全灭，无一幸免。从此粮路畅通，没人再敢靠近。

永隆元（680）年，叛军主力驻扎黑山（今内蒙古包头附近）与唐军决战，裴行俭指挥唐军展开了大规模的阵地战，屡战屡胜。叛军无以为继，产生内讧，其部下杀死伪可汗泥熟匐来降，大首领奉职也被唐军生擒，其余党羽逃向狼山。

裴行俭班师后不久，突厥贵族阿史那伏念收罗叛乱余党又伪称可汗，与阿史那温傅联合继续顽抗。于是第二年，裴行俭再度总揽诸军，屯兵代州（今山西代县）之陉口。他施展反间计，派间谍去挑拨伏念和温傅的关系，令两人失和，互相猜忌。阿史那伏念把妻子和家当留在金牙山，率领主力绕道袭击唐军，不料裴行俭间谍厉害、早有准备，反而趁势派出程务挺、何迦奇袭金牙山，俘获了伏念的妻儿老小和全部家产。伏念心慌意乱，大为恐惧，于是偷偷派人向唐军示好送款，并许诺会抓住温傅前来投降。裴行俭秘而不宣，等待消息。

数日后，漫天烟尘滚滚自北而南，唐军的侦察兵大为紧张跑来报信，以为敌军进袭。裴行俭从容地对众将说：“这不过是伏念抓住了温傅前来投降，别担心。不过受降如受敌，还是要做好准备”。于是唐军摆出严整的阵容，派使节前往问讯，果然如此。就这样，突厥叛乱余党全部平息。高宗大悦，派户部尚书崔知悌带队前来慰劳军队。

在说降伏念的时候，裴行俭答应保伏念不死，但却没料到遭到了背后一刀。他的同族侍中裴炎非常妒忌其功勋显赫，向朝廷谗言说：“伏念是程务挺、张虔勖打败的，后面又有回纥军队逼围，是没有办法才投降的”，最后鼓动朝廷下令将伏念和温傅同时处决，而裴行俭的大功也在他掀起的口舌之争中被掩盖省略了。虽然事后裴行俭还是被封为闻喜县公，但他却因为自己不得已的言而无信而深感耻辱（别忘了他的字就是“守约”呢，这事对他打击不小），并对自己族弟的人品行为感到愤怒和无奈。他叹息道：“过去王浑、王浚兄弟争功之事，古今耻之，就不用多说了。只是有了这样杀降的先例以后怎么再会有人来投降呢！”于是从此称病不出（恐怕是真的心灰意冷，健康受损）。

永淳元（682）年，再有十姓突厥中的阿史那车薄部落叛乱，朝廷又想起了病休在家的裴行俭，任其为金牙道大总管，但大军还没有来得及出发，一代能臣名将裴行俭就因病辞世，终六十四岁，追赠幽州都督，谥号为“献”。当时裴行俭的四个儿子均未成年，幼子裴光庭只有七岁，因此高宗叫皇太子指定一名七品官员专门帮助裴家打理各种事务，直到裴行俭的孩子们能够自立为止（看来皇帝也明白裴家的族人不会善待自己风头太过的亲戚）。多年后唐中宗即位，再追赠他扬州大都督荣衔。



四、奇能贤达之神人

裴行俭少年出仕，跌宕蹉跎，更遭人陷害、风尘西域至五十岁才回到京城，此间他的结发夫人陆氏及其所生子女均在艰苦的环境中早逝。他襁褓丧父兄，中年丧妻儿，虽出生名门世家，却历尽艰难困苦，不但没有得到家族的支持，功成名就之后还被亲族捅上一刀，世态炎凉、一生尝尽。但他却始终儒雅贤达，端正自持，坚定不移。

　　裴行俭是一代书法大家，擅长草书、隶书。高宗曾经以白绢让他书写《文选》，完成后，高宗爱不释手，非常喜欢，给了他很多稿费。他对自己的书法非常自负，常说：“褚遂良没有精笔佳墨，就写不出好字来。不择笔墨而写得又好又快的，只有我与虞世南”。他的著有文集二十卷，又有数万字的《选谱》、《草字杂体》。晚年他还把传自李靖、苏定方的神奇兵法以及自己的兵法心得关于营阵、部伍、料胜负、别器能等四十六诀撰写成书，不料身后却被武则天诏令侄儿武承嗣到裴府趁火打劫、从孤儿寡妇手中拿走藏于深宫，从此迷失不复传于世（好可惜啊！武则天这个占有欲极强又不知所谓的女人，不知道她把这军事价值艺术价值的极品销毁了还是带进乾陵了）。

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裴行俭“晓阴阳算术，兼有人伦之鉴”的奇术。

在他担任安抚大食使送波斯王子归国的途中，路过莫贺延碛（戈壁滩），忽遇大沙暴，白日如冥，向导都迷路了，将士饥渴难耐。裴行俭下令扎营摆上祭坛致祭，然后说：“别担心，不远处就有水泉了”，大家稍感安心。不久果然云散风止，没走出几百步，就看见一个水草丰美的绿洲，而此后再也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大家都惊讶得不得了，以为有神相助。这件事，堪与孔明借东风相比，不过借东风是演义，这个却载于正史。

　  在征讨突厥叛乱时，一天傍晚，大军立好营寨，周围的堑壕都已挖好，士卒都准备休息了。裴行俭突然下令把军营搬到高冈上去。官吏说：士兵都已经安歇了，再迁移不好办啊。但裴行俭不听，还是催促赶快搬迁。到半夜，狂风暴雨，他们原来的军营所在地完全被洪水淹没，水深丈余。众人莫不惊骇，问裴行俭是怎么知道的。他却神秘兮兮地答曰：“自今第如我节制，毋问我所以知也” 。就是说你们只要听我的命令就行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要知道中亚腹地干旱地区，这样规模的暴风雨自古都是不多见的，而他居然能够预知，不愧李靖传人，也有神仙资质。

他每次上阵出击，都能够预先订下胜利的日子。他相人识人荐人的水平也高得不可思议（见上文），而为人豁达大度，爱才轻财。他曾经请名医用犀角、麝香等名贵中药制作药丸，不料差人不小心把药遗失，吓得逃跑了。又有一次皇帝赐给他宝马及珍鞍，令史送来时跑得太快，马摔倒了镶宝石的鞍也破了，这个令史也吓得逃走了。裴行俭派他们的朋友把他俩找回来，说：“你们真是太看轻我了”，待之如故。

在平叛阿史那都支和李遮匐的时候，缴获了大量瑰宝，各部族的将士都想看看，裴行俭于是设宴，拿出这些珍玩器物给大伙观赏。其中有一个直径二尺多的玛瑙盘，非常精致漂亮，军吏王休烈捧盘子上台阶的时候踩到了自己长袍而摔倒，玛瑙盘也摔碎了，吓得叩头流血，裴行俭笑着安慰他说：“不是你的过错，不要这样”，完全没有一点吝惜的样子（亏的这一摔，军吏王休烈青史留名了）。皇帝下诏把原属都支等人的资产金器皿三千余件，还有很多驼马牲畜赏赐给裴行俭，他就全部分给部下和亲戚朋友，几天就分光了。

裴行俭的原配妻子及其所生儿子均早逝，他的继妻为库狄氏，从姓氏上看应该是胡人。裴行俭六十四岁逝世之际库狄氏所生四子皆未成年，可推知他续娶库狄氏当是在从西域回长安前后。关于这个库狄氏的身份在史学界是一个有争议的迷案。有人根据出土的唐碑资料推断她本来是裴行俭早逝长子之妻，改嫁给了公公的，但也有人不赞同，认为纯属猜测证据不足，且就算库狄氏有所谓“妇德”问题，也可能是裴行俭死后有改嫁的事。而她究竟是哪族人，信仰什么教也有人争论考证，不提。反而正史称她有“任姒之德，左氏之才”，曾被武则天召入宫中，担任御正之职，负责管理教育宫中的女官，很得武后的宠信，封华阳夫人。他最小的的儿子裴光庭是武则天侄儿武三思的女婿，有才德，性稳重，在玄宗朝高居宰相之职。



裴行俭年逾知命方列于朝堂之上，他主持的人事制度改革影响深远、意义非凡，且有伯乐慧眼盛名，足以名列一流名臣行列；他年近花甲才披甲上阵，军事生涯不长却智深力强，所向无敌，尤其善于以谋略取胜，足以列入一流名将之列。几十年的磨练修行使他文治武功百炼成钢、炉火纯青，这好像也是李靖神奇一派入门的功夫所在。可惜由于武则天对神奇兵法的好奇或者恐惧，导致这一兵家门派三世而绝，不复见于后世。同时，受裴行俭熏陶培养的那群名将后来也被武则天屠杀殆尽，从此大唐雄风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致使武氏当权期间丢失了西域及朝鲜的大片疆域，这也是一众只盯着史上唯一女皇的传奇和艳史的现代人所看不到的另一面史实。